吴兴华音节诗赏析〔一〕四行新绝句体

孙逐明

　　吴兴华音节诗赏析〔一〕四行新绝句体
　　
　　吴兴华的格律诗有很大一部分作品是大顿对称模式与音步对称模式套叠的形式；这在吴兴华给好友宋琪的私信里已经有所论述，对此，我将另文专论。
　　吴兴华己在给宋琪的私信中说道：“再说即使我的诗别处一无所取，光在 versification 〔按：诗律〕上，是足够给现代人作课本而有余。”[1〕
　　我从五卷本吴兴华全集的第一卷《森林的沉默：诗集》里选编了一百多首格律比较完整的音节诗体，根据其体式进行分类，并对它们的格律进行了分析和简评，以供喜好者创作的参考。
　　准备先以连载的形式发布，日后完毕之后，再整理成一个长贴。　　
　　
　　


　　第一部分　齐言诗


　　一、四行新绝句体


　　【一】以“绝句”命名的“四行新绝句体”
　　
　　吴兴华以“绝句”命名的“四行新绝句体”共17首，全部都是大顿对称的音节诗，无一例外。四行体是音节诗的基本功，八行体、多行体可以认为是多首四行诗的集合，熟练掌握四行体的写作，就可以推广到任何体式的齐言诗里去了。
　　外。吴兴华的齐言音节诗以十二言诗最多，其次是九言诗。十二言诗的音顿结构比较多，75式和57式是最基本的音顿，在非一贯式的体式〔交叉式、随转式、包孕式、复合式〕里，还可以75式或57式为主，结合66式、48式，84四、444式等等，变化最多，体式最丰富。
　　此外，吴兴华的音节诗，大多是音步对称模式〔五步〕与大顿对称模式套叠的形式，七字顿大都是两个两字步和一个三字步组成，五字顿大都是一个三字步和一个两字步组成，所以特别适合现代汉语写作。
　　四行体是音节诗的范例，故本帖诗作的大顿和音步均作精细的标记。以后的帖子，如无必要，将只标记大顿。特此说明。
　　
　　《绝句四首》


　　（一）　〔交叉式五步十二言诗〕


　　仍然/等待着/东风‖吹送/下暮潮　　　(75)　a
　　陌生的/门前‖几次/停驻过/兰桡　　　(57)　b
　　江南/一夜的/春雨‖，乌桕/千万树　　(75)　a
　　你家是/对着‖秦淮/第几座/长桥　　　(57)　b


　　（二）　〔75逗五步十二言诗〕


　　一轮/满月/滑移下‖无垢的/楼台　　(75)　a
　　微步/起落下/东风‖使桃李/重开　　(75)　a
　　仿佛/庭心/初舒展‖孔雀的丽尾　　(75)　a
　　万人/惊叹的/眼目‖都被绣上来　　(75)　a


　　三　〔75逗五步十二言诗〕


　　昨天/我曾/献给你‖朝日的/蔷薇　　(75)　a
　　引来/十里的/蜂蝶‖上你的/素衣　　(75)　a
　　如今/我带来/一束‖无色的/花朵　　(75)　a
　　空际/疏疏的/几点‖，伴白云/齐飞　(75)　a


　　四　〔75逗五步十二言诗〕


　　天才/表面上/总要‖人力的/凝妆　　(75)　a
　　暴露/在群众/眼中‖听凭/说短长　　(75)　a
　　从生/到灭/被一切‖误解/所颠倒　　(75)　a
　　美人/盛时的/颜色‖才子的/文章　　(75)　a


　　(原载《新语》1945年第5期)


　　《绝句二首》


　　（一）　(包孕式五步十二言诗〕


　　凄凉的/侧向/西去‖，落日的/金车　　(75)　a
　　黄叶/繁响着‖依次/从枝上/扭脱　　　(57)　b
　　几日来/不肯‖举手/拂一拂/尘镜　　　(57)　b
　　怕看/深秋的/痕迹‖在额上/增多　　　(75)　a


　　（二）　(包孕式五步十二言诗〕


　　柳叶/如双眉/微颦‖弯弯的/下垂　　(75)　a
　　迎风的/柳枝‖比拟你/细的/腰围　　(57)　b
　　你的/颜面如‖十里/台城的/柳色　　(57)　b
　　使人/为六朝/金粉‖兴今昔/之悲　　(75)　a


　　《绝句三首》


　　（一）　〔75逗五步十二言诗〕


　　黄昏/陌上的/游女‖尽散向/谁家　　(75)　a
　　追随/到长巷/尽处‖不识的/马车　　(75)　a
　　一春/桃李/已被人‖践踏成/泥土　　(75)　a
　　独有/惜影的/红衣‖掩映在/长河　　(75)　a


　　（二）　(随转式五步十二言诗〕


　　高揖/马鞭‖于熙来/攘往的/路岐　　　(48)　c
　　万户/千门‖垂杨下/我伫足/沉疑　　　(48)　c
　　一夜的/西风‖长安/为落叶/之国　　　(57)　b
　　不得不/珍惜‖多年/无尘的/素衣　　　(57)　b


　　三（包孕式五步十二言）


　　肠断于/深春‖一曲/鹧鸪的/声音　　　(57)　b
　　落花/辞枝后/羞见‖故山的/平林　　　(75)　a
　　我本是/江南的/人‖来江北/作客　　　(75)　a
　　不忍/想家乡‖此时/寒雨/正纷纷　　　(57)　b


　　《绝句》


　　（一）〔75逗五步十二言诗〕


　　暗中/若有/牵丝者‖定笑我/情痴
　　多少/仙山/在望里‖风又/引回时
　　未必/重逢/已踏入‖新生的/开始
　　即此/一见/岂不胜‖多年的/相知


　　（二）〔75逗五步十二言诗〕


　　语言/表现/到此时‖皆穷竭/无灵
　　未必/在众心/当中‖她明白/我心
　　回顾/茫茫的/一生‖清宵/忽泪落
　　焉知/别人/对我无‖同样的/深情


　　（三）〔律式75逗五步十二言诗〕


　　怅然/回首/漫抛掷‖锦绣的/华年　　(75)　a〔节点：平、仄、仄‖仄、平；尾律句〕
　　鸿飞/冥冥/泥上的‖指爪/仍流传　　(48)　c〔节点：平、平、仄‖仄、平；尾律句〕
　　长人/已自分/心如‖苦僧的/禅定　　(75)　a〔节点：平、仄、平‖仄、平；全律句〕
　　前缘/未解/又挣入‖后面的/纠缠　　(48)　c〔节点：平、仄、仄‖仄、平；尾律句〕


　　（四）〔交叉式五步十二言诗〕


　　今年的/梅雨/又洒上‖一层/哀梦　　　(84)　a
　　我深恨/桃李‖携来/迷人的/春风　　　(57)　b
　　睡沉沉/永不见/鸡鸣‖怎能/晨醒　　　(84)　a
　　蜷伏者/似那‖末日/来临的/秋虫　　　(57)　b




　　《绝句两篇》〔75逗五步十二言诗〕


　　仿佛/向晚的/孤燕‖飞落/入乌衣
　　云霞/西下/潮打着‖寂寞的/城围
　　江左/风流/不复见‖翩翩的/王榭
　　梁间/斑驳着/当年‖巢余的/旧泥


　　无复/芙蓉的/嫩脸‖杨柳的/眉锋
　　蜀道/如天/却缩住‖千人的/梦魂
　　怜你/少年/还不解‖国破的/仇恨
　　高堂/明月里/逢人‖唯唱雨/淋铃




　　《绝句》(两首)


　　(随转式五步十二言诗〕


　　寸寸/相思‖至终成/不扬的/死灰　　(48)　a
　　一人/向隅‖满座/皆惨然/为伤悲　　(48)　a
　　明灯/与红酒/他年‖彻夜的/筵会　　(75)　b
　　满怀/凄凉的/预感‖将诉向/阿谁　　(75)　b


　　(75式五步十二言诗〕


　　一半是/自己/设讽‖一半是/同情　　(75)　b
　　天涯/相遇/何必诉‖身世的/飘零　　(75)　b
　　佳人的/芳华/易逝‖英雄/叹末路　　(75)　b
　　两般的/不幸/奏出‖一般的/歌声　　(75)　b
　


　　【二】以其他命名的四行新绝句体


　　《无题》〔75逗十二言诗〕


　　伫思项籍的才具‖不过一勇夫
　　八千子弟竟倾覆‖祖龙的雄图
　　六国沦亡惟荆楚‖无罪而凄惨　
　　三户尚存称兵时‖何必假扶苏




　　《果然》〔75逗十二言诗〕　


　　果然人似隔一道‖横空的银河
　　笑声隐隐如三月‖溪里的流波
　　近在目前优不免‖恨蓬山万叠
　　永无相会心中的‖惆怅又如何？


　　《短诗十首》


　　某多产诗人〔67体十三言诗〕


　　人说我曾写文‖政击某一位诗人
　　这奇怪的谣言‖恰好与事实相反:
　　正因为我对于‖他的名普很关心。
　　所以我才劝他‖制把那种诗出版。




　　某诗人一一素以善描写动物名　(随转式十三言诗〕


　　读了最后一篇‖描写驴子的诗歌，　　(67)　a
　　我不能不惊叹‖作者能力的伟大；　　(67)　a
　　他刻画得这样入微‖，写得这样活，　(85)　b
　　以致读者都当真是‖驴子在说话。　　(85)　b


　　读某女诗人的长诗　　〔75逗十二言诗〕　


　　这位小姐的作品‖我读了儿遍，
　　结果只发现一点‖可取的地方；
　　前面好些老实说‖真叫人厌倦，
　　亏得那首诗还有‖最后的一行。


　　宋奇的诗　　(随转式十二言诗〕　


　　他的诗读了的确‖很使我喜欢，　　　　(75)　a
　　别人赞美的言语‖并没有虚假；　　　　(75)　a
　　色泽‖，感情和音律‖样样都齐全，　　(255) b
　　就是‖——我还希望他‖能练练书法。　(255) b




　　《燕京文学》读后感　　〔复合式十一言诗〕


　　人家说空白‖是最好的图画，　　　　(56)　a
　　现在我才得到‖确实的证明；　　　　(65)　b
　　这样的作品‖要全出来的话，　　　　(56)　a
　　真不如空白的‖有利于眼睛。　　　　(65)　b


　　（二）　　〔复合式十二言诗〕　


　　人人都说‖爱情是莫大的痛苦，　　(48)　a
　　可是我却注意到‖有一点不同；　　(75)　b
　　别的痛苦‖我们都想找到伴侣，　　(48)　a
　　唯有这个却非要‖自己去担承。　　(75)　b


　　Madrigals（一）(随转式十言诗〕


　　我情愿为了‖称赞你的美，　　(55)　　a
　　写下几千首‖最精致的诗；　　(55)　　a
　　可是我‖准把它们‖全烧毁，　(353)　b
　　要是你‖自己称赞‖自己时。　(353)　b


　　（二）　(85逗十三言诗〕


　　光会称赞你的娇美‖并不算稀奇，　　(85)　a
　　这是每一个人全能‖看见的东西；　　(85)　a
　　可是我又能饶恕‖你的一切过错。　　(76)　b
　　而看见它们的人‖，唉，只有我一个。(76)　b




　　《火花》之（二）我的好友之一〔随转式九言诗〕


　　听他一说话‖真叫人烦，　　(54)　a
　　耐心地等着‖老没有完，　　(54)　a
　　你净看见‖他不住张嘴，　　(45)　b　　
　　可是永远‖看不见他关。　　(45)　b
　　
　　〔待续〕

柳渡

不知他有没有关于大顿对称的论述。

孙逐明

柳渡 发表于 2021-5-20 09:17
不知他有没有关于大顿对称的论述。

吴兴华没有直接论述大顿对称的半逗律，但他对法国的半逗律和绝句的半逗律十分精通的，他在给宋琪的信件中就提到：“真要谈到外国诗，我也不用瞒你，我可以站起说，英、法、德、意不管哪一语言里，只要是提得出名，道得出姓，诗站得住脚的人，你提出他不管哪一首好诗，我若是说不出它的形式上一切细节、内容的好坏，那我准再回家去念十年书。”“绝句是我念了一辈子旧诗的结果——我可以不带骄傲的说我是新诗人中极少真能窥旧诗之奥的人。”
　　吴兴华精通半逗律，且自己的格律诗直接采用了半逗律，他在给宋琪的信中是有明确论述的：
　　吴兴华在一九四二年三月十三日给宋琪的信中指出：“那几首 Elegy【哀歌】 本来是想用 Elegiac couplets 【挽歌对句】写的，后来改了（原因见下），现在的节奏是：单数行每行十五音，前半七音，一个 Dactyl【扬抑抑格】（i.e.【即】—∪∪），两个 Trochees【扬抑格】（—∪），后半八音，两个 Dactyls 【扬抑抑格】一个 Trochee【扬抑格】 ，双数行十四音，每半七音，都是一个 Dactyls【扬抑抑格】 两个 Trochees【扬抑格】。”[10]2他还在同年七月十七日的信中分析自己一首咏张巡的十四行诗的节奏时指出：“我画圈的那行是自己得意的句子，……你念这首诗时，心中存着 Alexandrine 【亚历山大格式的诗行】的样子才好听，每隔七个字或八个字停一下，让每行上下各三拍，thus 【如下】：在’不为/别’人/了’解里//存’在着/他’的/伟’大。”

柳渡

一直以为发现半逗律的是林庚，看来吴兴华早就发现了，对吧。

孙逐明

柳渡 发表于 2021-5-20 12:40
一直以为发现半逗律的是林庚，看来吴兴华早就发现了，对吧。

应当是。不过吴兴华一直是暗中实验，未曾公开论述而已。所以我说他是被埋没的新诗格律奠基人。

孙逐明

　　从编年史来看，林庚的半逗律诗集北平情歌出版于1936年，而吴兴华1936年才16岁，发表了第一首诗沉默的森林。所以，最早提出半逗律的应当是林庚。
　　但是，林庚的半逗律诗体实验远不如吴兴华成熟和多姿多彩。
　　第一、林庚的半逗律只有齐言诗，没有长短句，而吴兴华两者都有。
　　第二、林庚的半逗律齐言诗受我国古典诗的影响。只有连续对称式，而吴兴华受法国诗学的影响，其齐言诗既有连续对称式，又有交叉对称式、随转对称式、包孕对称式和复合对称式。
　　第三、吴兴华的半逗律新诗，既有我国古典律诗式的诗体，又有多种西洋式的诗体、
　　第四、吴兴华还把平仄律引进了新诗。